大风起兮云飞扬,威加海内兮还故乡,安得猛士兮守四方。
此诗作于汉十二年(公元前195年),其时刘邦征讨英布叛军,胜局已定,返回长安时途经故乡沛县,与父老、故人、诸母置酒高会。
《汉书·高帝纪第一下》记载,刘邦击筑自歌,令儿皆和习之,“乃起舞,慷慨伤怀,泣数行下”,真情流露至此。
刘邦到底感慨了什么?怎样的往事触动了这位布衣出身、手提三尺,草创王朝的皇帝的心绪?事后约半年,他驾崩于长安长安宫,那么《大风歌》又是否可以视作刘邦一生的回顾?
汉高祖一生征战,从秦二世元年(公元前209年)起兵到去世,15年间只有一年没有战事(汉九年,公元前198年),他的确身在一个“大风起兮云飞扬”的乱世。综而观之,他历经的战争可以分为“亡秦”“灭项”“平叛”三个阶段,但在大部分时期时,天下大局并不掌握于刘邦之手。
刘邦起舞、浩歌
秦王朝之亡,亡于关东反叛,更亡于朝廷内乱。反叛力量以六国遗贵为中坚,但号称沛公的刘邦起事之初,实力非常孱弱,直至秦二世三年(公元前207年)二月,游击经过高阳之时,仍被郦食其评论为“足下起纠合之众,收散乱之兵,不满万人,欲以径入强秦,此所谓探虎口者也。”其时,距离秦亡只有8个月。
最终,因李斯腰斩(公元前208年),章邯投降(公元前207年),秦内失重臣,外失大将,众叛亲离,方才被沛公趁乱攻入霸上,一朝覆灭。
项羽之败,败于戏下分封,此后一直处于腹背受敌的困境。楚汉争霸的大略形势为:刘邦、项羽相持于荥阳、成皋;英布统兵再分西楚之势,彭越又游击扰乱项羽后方;韩信接连破降魏、代、赵、燕、齐,对西楚形成战略包围。
其时,韩信成为决定争霸胜负的砝码,正如蒯通所言:“当今两王之命悬于足下。足下为汉则汉胜,为楚则楚胜……莫若两利存之,三分天下,鼎足而居,其势莫敢先动。”韩信最终不叛汉而击楚,刘邦遂有天下。
至于所谓平叛,则是当时形势使然。在汉七年(公元前200年)二月,刘邦见萧何建设宫殿壮丽怒而骂之曰:“天下匈匈,劳苦数岁,成败未可知。”据此又可见当时局势错综复杂,难言必胜。
史事如此,主人公感慨更加深刻,15年经历似风起云涌。刘邦回忆一生征战,吟唱出“大风起兮云飞扬”,对乱世变局的万端感慨,一齐涌上心头。
大风歌
剿灭项羽后,西汉皇室与异姓诸侯王的矛盾成为主导。如汉五年(公元前202年)娄敬劝刘邦迁都关中时说:“陛下入关而都之,山东虽乱,秦故地可全而有也。”可见,对立从统一天下开始就已存在。出现这一现象的原因在于,自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,西周以来的分封制度已不可复行,项羽行之而亡,刘邦行之则翦除功臣已不可避免。
在此后8年中,臧荼、韩王信、韩信、彭越相继被杀,张敖废黜,卢绾逃亡……只有地僻国小的长沙王吴芮逃过一劫。等到击败英布,基本铲除异姓诸侯王势力,维护了政权稳定之后,刘邦的内心应当又有喜慰。
于是,“威加海内兮归故乡”一句,自然而然将这一情感流露出来,皇帝的威严最终慑服天下。
既然稳固了统治,同时与匈奴和亲,南越王赵佗又已臣服,那么《大风歌》第三句又当如何理解?
原来,讨伐英布之时,高祖“为流矢所中”,当年他已61岁。那么,刘邦是否会因为箭伤和年老生发出将死的叹息?据《汉书》可知,在作完《大风歌》之后,高祖谓沛父兄曰:“游子思故乡。吾虽都关中,万岁之后吾魂魄犹思沛。”这显然可以作为一条佐证。
刘邦既思将死,心中不免悲凉,回顾一生戎马倥偬,特别是在平叛过程中,每每以半百之身御驾亲征,发出“安得猛士兮守四方”的浩叹也在情理之中了。
汉高祖起于细微,与宗族、妻族、功臣戮力平定天下,其中最倚重者皆为功臣,如韩信、彭越、英布、张耳等。及至无法避免的“反叛”发生,刘邦就面临着无人可用,只能亲自上阵的窘境。汉十一年(公元前196年),英布叛,其时高祖有疾,欲遣太子领兵,最终作罢,他心中的失落又是可想而知的。
《大风歌》首句高起,境界阔大深远,却成为次句的映衬,非常符合汉高祖帝王身份。末句忽生转折,言其虽有天子之尊和归乡之乐,心中实是充满遗憾。诗作感悟丰富,曲折生姿,苍劲豪迈,似可看出,刘邦恐怕并非后人眼中的无赖和文盲?
况且,他能够在云谲波诡的秦末乱世中,由弱逐渐变强,于各派势力中左右逢源,最终亡秦灭项,开辟绵延200余年的西汉王朝,确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人物。